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〖广州桑拿〗杨梅时节到西山

作者:小编 发布时间:2019-10-06 13:52 浏览:

记得抗日战争胜利后的那一年农历二月中旬,正当梅花怒放的季 节,我应了江苏省立图书馆长蒋吟秋兄之约,到沧浪亭可园去观赏浩 歌亭畔的几株老梅,和莲池边那株人称江南第一梅的胭脂红梅,香色 特殊,孤芳自赏,正如吟秋兄所谓以儿女容颜而具英雄性格的。饱看 了名梅之后,又参观了在抗战期间密藏洞庭西山而最近完璧归赵的许 多善本书籍。在茶会席上遇见了西山显庆禅寺的住持闻达上人,他就 是八年间苦心孤诣保持这些珍籍的大功臣;年四十许,工书善诗,谈 吐不俗,曾师事故高僧太虚、大休两大师。他除了显庆禅寺外,兼主 苏州龙池庵,虽是僧侣,而并没有一些僧侣的习气,但觉得恂恂儒 雅,绝似一位骚人墨客。席散之后,他就和范烟桥兄同到我家,探看 梅丘、梅屋下的几株白梅;它们本是洞庭西山的产物,这时就好似见 了故人一样。我们畅谈之下,仿佛增加了十年的友情,上人坚邀于枇 杷时节去西山一游,可在他的禅寺中下陈蕃之榻,由他作东道主,我 们都欢欣地应允了。
桂苒数月的光阴,消逝得很快,我于百无聊赖之中,只以花木水 石自遣,几乎把闻达上人的游山旧约付之淡忘了。到了枇杷时节,眼 见凤来仪室北窗外的一树枇杷,一颗颗的黄了熟了,天天摘下来饱 啖,也并不想到洞庭西山的白沙枇杷。倒是范烟桥兄不忘旧约,一见 枇杷、杨梅相继上市,就寄了一首诗给闻达上人:“曾与山僧约看山, 枇杷黄熟杨梅殷。偶然入市蓦然见,飞越心神消夏湾。”上人得诗也 不忘旧诺,忙着与烟桥兄接洽,约定于新历六月二十七日往游,烟桥 转达于我,并约了程小青兄等七八人同去,我是无可无不可的,立时 答允下来。谁知到了二十七日那天早上,天不作美,竟下起雨来’我
 
以为这一次西山之游,恐成画饼了。正待去探问小青他们去不去?而 小靑已穿了雨衣、戴了雨帽赶上门来,说别的游伴或因有事或因怕雨 都来回绝,可是他和烟桥是去定了的,并要拉我同去。我倒也并不怕 雨,他们既游兴勃发,我当然奉伴,于是毅然决然地带着雨具走了。
我们俩雇了人力车赶到胥门外万年桥下西山班轮船的码头上,闻 达上人在船头含笑相迎,而烟桥早已高坐船舱中,悠闲地抽着纸烟。 此行只有我们三人,并无他客,平日间彼此原是意气相投,如针拾 芥,如今结伴同游,自是最合理想的游伴。闻达上人不在西山相候, 而特地从苏州伴同我们前去,真是情至义尽,使人感激得很!轮船九 时解缆,两小时到木渎镇停泊。我们在石家饭店吃面果腹之后,回到 船中,直向胥口进发。一时余出胥口,就看到了三万六千顷的太湖 的面目,浩浩淼淼,足以荡涤尘襟,令人有仙乎仙乎之叹。唐代大诗 人陆鲁望称太湖乃仙家浮玉之北堂,的非溢美之辞。我们先前在岸 上望太湖,只是心噤丽质,哪及此时借着舟楫投人太湖怀抱这么的 亲切,不觉想起唐代诗人皮日休《泛太湖长歌》的佳句来:“(上略) 三万六千顷,顷顷玻璃色。连空淡无颍,照野平绝隙。好放青翰舟, 堪弄白玉笛。疏岑七十二,崴嵌露寸戟。悠然啸傲去,天上摇画鹋。 西风乍猎猎,惊波罨涵碧。倏忽雪阵吼,须臾玉崖圻。树动为蜃尾, 山浮似鳌脊……”太湖之美,已给他老人家一一道尽,我虽想胡诌几 句来歌颂它一下,竟不能赞一辞;而烟桥吟哦之下,却已得了两句: “山分浓淡天然画,浪葙高低自在心。”大家听了,都道一声好。他意 在足成一首七律,一时想不妥帖,于是又成了七绝一首:“一舟划破水 中天,七十二峰断复连。低似蛾眉高似髻,不须纷黛亦姬娟。”比喻 人妙,倒也未经人道。今人称东南山水之美,总说是杭州的西湖,其 实西湖只有南北二高峰作点缀,哪及太湖拥有七十二峰之伟大。我 们在船上放眼望去,只见峰峦起伏,似是一叶叶的翡翠屏风,目不 暇接,而以西山的缥渺峰和东山的莫髖峰为领袖,东西岿峙,气象 万千,衬托着汪洋浩瀚的太湖,送到眼底,高瞻远瞩之余,觉得这一 颗心先已陶醉了。于是我也口占了一首诗:“七十二峰参差列,翠屏叶
 
叶为我开。湖天放眼先心醉,万顷澄波—_t
是一大杯色香俱美的醇酒,我怎么会陶然而醉啊?、湖,心倘不
船出胥丨:丨后又,小时许,麵了鮮,傍岸酬,_轻松的脚
步,跨上了墙头,这才到了西山了。跨上埤头时,瞥见-筐筐红红紫
紫的杨梅,令人/舰欲滴,才知枇杷时节已过,这是杨梅的^节了:
闻达上人和山农大半熟识,就向他们要了好多颗深紫的杨梅,分给^
们尝试。我们边吃边走,直向显庆禅寺进发。穿过了镇下的市集,从
山径上曲曲弯弯地走去。夹道十之七八是杨梅树,听得密叶中一片清
脆的笑语声,女孩子们采了杨梅下来,放在两个筐子里,用扁担挑回
家去。我因咏以诗道:“摘来甘果出深丛,三两吴娃笑语同。拂柳分
花归缓缓,一肩红紫夕阳中。”这一带的杨梅树实在太多了,有的已 把杨梅采光,有的还是深紫浅红地缀在枝头。我们尽拣着深紫的摘来 吃,没人过问。小青就成了一首五绝:“行行看山色,幽径绝埃尘。一 路杨梅摘,无须问主人。”可是这山里的杨梅,原也并不像都市中那 么名贵,路旁沟洫之间,常见成堆的委弃在那里,淌着血一般的红
汁。我瞧了惋惜不止,心想倘有一家罐头食品厂开在这里,就可把山 农们每天卖不完的杨梅收买了蜜饯装罐,行销到国内各地去,化无用 为有用,那就不致这样的暴殄天物了。
行进约二里许,闻达上人忽说广来来来!我们先来看一看林屋 洞。”于是折向右方,踏着野草前去百余步,见有大石盘礴,一洞豁 然,石上刻有“天下第九洞天”六个擘窠大字,并有灵威丈人异迹 的石刻。洞宽丈许,高约四五尺,我先就伛偻着走了进去。石壁打 头,不能直立,地上湿漉漉的,泞滑如脔,向内张望,只见黑黝黝的 一片,也不知有多远多深。但据《娄地记》说:“潜行二道,北通琅琊 东武县,西通长沙巴陵湖,吴大帝使人行三十余里而返。”《郡国志》 说:“阖闾使灵威丈人入洞,秉烛昼夜行七十余日不穷(一说十七日), 乃返,曰:初入洞口甚隘,约数里,遇石室,高可二丈,上垂津液’ 内有石床枕砚,石几上植书三卷,上于阖闾不识,^人问^子’孔 子曰:‘此禹石函文也。,剛复令人,经两旬往返,云不似前也。唯
 
上闻风涛声,又有异虫挠人扑火,石燕蝙蝠大如鸟,前去不得,穴中 高处照不见巅,左右多人马迹。”《拾遗记》说:“洞中异香芬韻,众 石明朗,天清霞耀,花芳柳暗,丹楼琼宇,宫观异常;乃见众女霓 裳,冰颜艳质。”众说纷纭,都是些神话之类,不可凭信。我小立了 一会,只觉凉风袭来,毋子里又闻到一股幽腐之气,就退了出来。要 不是陵谷变迁,我不信这洞中可昼夜行七十余日,也不信可以深人 三十余里。据闻达上人说:十余年前,他曾带了电炬,带爬带走地进 去了半里多路,因见地上荷很大的异兽似的脚印,才把他吓退了,不 敢深人。唐代大诗人皮日休,曾探过此洞,荷长诗记其事:“斋心已三 日,筋骨如烟轻。腰下佩金兽,手中持火铃。幽塘四百里,中有日月 精。连亘三十六,各各为玉京。自非心至诚,必被神物烹。顾余慕大 道,不能惜微生。遂招放旷侣,同作幽忧行。其门才函丈,初若盘礴 硎。洞气黑映吭,苔发红狰狞。试足值坎奋,低头避峥嵘。攀缘不知 倦,怪异焉敢惊。匍匐一百步,稍稍策可横。忽焉白蝙蝠,来扑松炬 明。人语散'颇洞,石响高玲玎。脚底龙蛇气,头上波浪声。有时若伏 匿,逼仄如见绷。俄而造平淡,豁然逢光晶。金堂似铸出,玉座如琢 成。前有方丈沼,凝碧融人情。云浆湛不动,裔露涵而馨。漱之恐减 算,勺之必延龄。愁为三官责,不敢携一罂。昔云夏后氏,于此藏真 经。刻之以紫琳,秘之以丹琼。期之以万祀,守之以百灵。焉得彼丈 人,窃之不加刑。石匮一以出,左神俄不扃。禹书既云得,吴国由是 倾。藓缝才半尺,中有怪物腥。欲去既嗤喑,将回又伶俜。却遵旧时 道,半日出杳冥。屦泥惹石髓,衣湿站云英。玄箓乏仙骨,靑文无绛 名。虽然人阴宫,不得朝上清。对彼神仙窟,自厌浊俗形。却怪造物 者,遣我骑文星。”细读全诗,也并没有甚么新的发见,与诸记所载, 如出一辙,他到底深入了洞没有,也还是可疑的。不过他并不曾说起 遇到甚么神仙灵怪,以眩世而惑众,总算是老实的了。据道书所载: 洞有三门,同会一穴,一名雨洞,一名丙洞,一名旸谷洞,中有石室 银房,金庭玉柱,石钟石鼓,内石门名“隔凡”。我们所进去的,大 概就是雨洞,过去不多路,就瞧见了 “旸谷”,恰在山腰之上,洞口
 
高约丈许,?满了野草,麵阴森,茫无所见,谁也不敢进去。洞外 石壁上多賴,宋代人范至能、范至先都确名,笔致古朴可事 再过去不远就是“丙、洞”,洞门也很高广,可是进口很小,似乎容^ 得-个人体’二1然是无从进去探看。这两附近,多玲球怪石,形形 色色,大小不下数W块,志书所谓林屋洞之外,乱石如渾象牛羊起 伏蹲卧者,大约就是指此吧? "
辞别了林屋洞,仍还原路,又走了一里多路,葛听得闻达上人欣 然说道:“到了到了,这儿就是我的家!”出家人没有家,寺观就是他 的家。只见一重重果树和杂树,乱绿交织之间,露出黄墙一角。当 下又曲曲折折地走了好几百步路,度过了一顶曲涧上的石桥,好一座 宏伟古朴的显庆禅寺已呈现在眼前,我们就从边门中走了进去。此寺 旧为禅院,有古钟,梁大同二年置为福愿寺,唐上元九年改为包山 寺,高宗赐名“显庆”,可是大家都称它为包山寺,“显庆”两字反而 晦了。大雄宝殿外有石幢二座,东西各一,上人郑重地指点幢上所刻 的字迹,一座上刻的是《陀罗尼尊圣经》,另一座上刻的是唐代高僧 契元所写的偈,字体古拙而遒媚,别具风致。此寺环境幽茜,疑在尘 夕卜,但看皮日休那首《雨中游包山精舍》诗,有“散发抵泉流,支颐 数云片。坐石忽忘起,扪萝不知倦。异蝶时似锦,幽禽或如钿。篥劳 还戛刃,拼榈自摇扇。俗态既斗薮,野情空眷恋”之句;但看这些描 写,不就是好像仙境一般可爱吗?
大雄宝殿之后,有堂构三楹,中间挂一横额,大书“大云堂”, 是清代咸丰时人谢子卿@手笔,写得倒也不坏;另有一个金字蓝地的 匾,是清帝顺治写的“敬佛”二字,却并不高妙;真迹还保藏在藏经 楼中,历数百年依然完好,可也不容易了。壁上张挂书画多幅,而以 书轴为多,老友蒋吟秋兄以省立图书馆长的身份,亲书一轴,颂扬闻 达上人保藏图书馆旧籍的功绩。此外,有石湖名书家余觉老人一联: “佳味无多,白饭香蔬苦茗;我闻如是,松风鸟语泉声。”切合本地风 光,自是佳构。名作家田汉也有一个诗轴,是他的亲笔:“不闻天繊 防越,何处觀可避秦。愿待涛平风定日,扁舰品碧螺春。”原来
 
他于抗战开始的那年暮#吋节曾来此一游,而中日的局势已很紧张, 所以有防越之语,至于问桃源何处?那么这一座包山寺实在是最现成 的桃源啊。(据闻达上人说:苏州沦陷期间,日寇从未到此。)堂的左 右,有两间厢房,右厢是上人的丈室,左厢就是客房,前后用板壁隔 成两间,各ffl床铺一张,这便是我们的宿所。势时决定我和小青宿在 里间,烟桥宿在外间,虽有一板之隔,而两床的地位恰好贴接,正可 作联床夜话呢。堂前有廊,可供小坐,廊外有院落,种着两大丛的芭 蕪,绿油油地布满了一院的淸阴,爽心悦目。
我们在堂上坐定以后,就进来了一位三十左右的衲子,送茶送 烟,十分殷勤;上人给我们介绍,原来是他的高徒云谷师。烟茶之 后,云谷师忽又送上一盘白沙枇杷来,时令已过,幕见此仅存硕果, 我们都大喜过望。原来上人因和我们约定了游山之期,特地写信给云 谷师,把最后一株树上的枇杷摘下来留以相饷的;如此情重,怎不使 人感动!烟桥饱啖之余,立成一诗:“我来已过枇杷时,山里枇杷无 一枝。人寺枇杷留以待,谢君应作枇杷诗。”吃过了枇杷,我很想到 附近山上去溜达一下,上人却说此来不免有些乏了,不如就在寺中各 处瞧瞧吧。于是引导我们先到藏经楼上,看了许多经籍,但也有不少 的诗词杂书。随后又穿过了几所堂屋,到一个很幽僻的所在,见有小 小的一间房,很为爽垲。当年省立图书馆的善本旧籍四十箱,就由上 人密密地藏在这里,虽被敌伪威胁利诱,始终不屈,终于在胜利后完 璧归赵;吴江故金鹤望先生曾撰《完书记》一文记其事,吴中传诵 一时。
寺中向来不做佛事,寺僧也只有他们师徒二人,不闻讽经念佛和 钟磬之声,所以我们也忘却自己身在佛地,自管墟浪笑傲起来。参观 一周之后,仍还到大云堂上。这时夕阳在山,已是用晚餐的时候了。 香伙阿三用盘子端上了五色素肴,色香俱美,一尝味儿,也甘美可 口,并不如我意想中的清淡。因为烟桥嗜酒,一日不可无此君,上人 特备旨酒供奉,用一个旧景泰蓝的酒壶盛着,古雅可喜。我们一壁随 意吃喝,一壁放言高论,一些儿没有拘束,极痛快淋漓之致。酒醉饭
 
饱,便移坐廊下,香伙早又送上来一大盘的紫格抱 里摘下細,分外觉得鲜甜。我m几十园 ‘‘玉肌半醉姐粟,縣微深染_ ”,“火齐_^== 庶为衆”之句,以此歌颂包山的杨梅,实在是并不过分^[’ 03办齿 我们正在说古齡,敲诗斗韵,?舰較麵了⑽~ , 峰,料知山雨欲来。不多-会,
地打着髓,職m笑语声互相应和。_愈下社竟如 般,小__情,得了-首诗:“大云堂上谈今古,
密。细雨蕉声听未足,故教倾泻作奔澜这时的雨,当真像倒泻的 奔涧一样,简直要把那许多賴叶打碎了。麵想和他—首,因不得 佳句,没窗和成。大家渐有倦意,就和上人说了声‘‘明天见,,到左
厢中去睡觉。我的头着到枕上,听得雨声依然未止,大约雨师兴会淋 滴,怕要来个通宵了,于是口占二十八字:“聚首禅堂别有情,淸宵剪 烛平生。芭蕉叶上潇潇雨,梦里犹闻碎玉声。”梦里听得到听不到, 虽未可知,不妨姑作此想吧。
第二天早上,云收雨歇,日丽风和,正是一个游山玩水的好日 子。闻达上人提议今天不山而水,到消夏湾泛舟去。我早年就神往于 这吴王避暑之所,连联到那位倾国倾城的西施;可是在苏州耽了好几 年,无缘一游,今天可如愿以偿了。出得寺来,听得水声潺潺,如鸣 琴筑,原来一夜豪雨,使溪涧中的水都激涨起来。我们找到一座小桥 之畔,就看见一片雪白,在乱石中翻滚而下,虽非瀑布,也使耳目得 了小小享受。从汇里镇到消夏镇,约有四五里路,中途在一个小茶馆 中吃茶小息。向一位卖零食的老婆婆那里买了一卷椭圆形的饼,每卷 五个,据说是吴兴出名的腰子饼,猪油夹沙,味儿很腴美。吴兴去此 不远,每天有人贩来出卖,销路倒还不坏。沿路静悄悄地,住户似乎 不多,有些很大的老屋子,坍毁的坍毁,空闭的空闭,充满了萧条之 象。大概小康之家,不耐山城寂寞,八年抗战期间,多有迁避到都市 中去的,如今就乐不思返了。将近中午,闻达伴我们到他一个姓蔡的 好友家去访问,与主人一见如故,纵谈忘倦,承以面点、家酿相款,
 
肴核精洁,大快朵颐。广轩面南,榜曰晚香书屋,前有一个小小院 落,翕湖石作假山,满种方竹无数。我的小园里没有方竹,就向主人 要了几枝新生的稚竹,和了泥土包扎起来,预备带回家去;这是我此 行第一次的收获,不可不记。
消夏湾在西山之北,据卢《志》说:“水口阔三里,深九里,烟 萝塞望,水树涵空,杳若仙乡,殆非人境。”可是我们要去泛舟,却 并没有现成待雇的船只。难为闻达给我们设法,奔走打听了一下。恰 好他的朋友有一位族侄女,中午要送饭去给她的丈夫吃,就让我们搭 着她的船同去。她的丈夫今年新立了一个鱼簖,不幸在前几天被大风 刮倒了一部分,这几天正在修葺,所以天天要送饭去。据说打渔的利 益很大,要是幸运的话,每天大鱼小鱼源源而来,一年间就可出本获 利。不过半夜三更就要出门,风雨无间,也是非常辛苦的。我们浮泛 水上,但觉水连天,天连水,一片空明,使人心目俱爽。蔡羽《消夏 湾记》有云:“山以水袭为奇,水以山袭尤奇也,再袭之以水,又袭之 以山,中涵池沼,宽周二十里,举天下之所无,奇之又奇,消夏湾是 也。湾去郡城且百二十里,春秋时,吴子尝从避暑,因名消夏。自吴 迄今垂二千年,游而显者,不过三五辈,其不为凡俗所有,可知矣。” 足见消夏湾之为消夏湾,自有价值。俗传当年山上还有吴王的避暑 宫,下筑地道,可以把船只拖上山去,可是年久代远,宫和地道早就 没有。据说前几年曾有人发见宫的遗址,有砖石的残壁,留存在丛丛 荆榛中,这究竟是不是避暑宫的所在,可也不可考了。不过宋、明人 的诗中,已有此说,如宋范成大诗云:“寥矶枫渚故离宫,一曲清涟 九里风。纵有暑光无着处,青山环水水浮空。”又明高启诗云:“凉生 白苎水浮空,湖上曾开避暑宫。清簞疏帘人去后,渔舟占尽柳阴风。” 以吴王之善享清福,那么既有消夏湾,当然还有避暑宫,这是不足为 奇的。
我们的船有时容与中流,有时在荻岸边行进,常见荇藻萍莼和菱 叶泛泛水上,有的还开着小小的白花,纯洁可爱。我用手杖撩了几根 浮萍起来观赏。这一带本来莲花也是很多的,大约为了时期尚早,只
 
见-朵挺立在绿田莲叶之上,獲红照眼,在乱绿中分外鲜艳
家之花,不可无诗,因又胡釘二十八字:“酿湾头—望赊
立有莲花。遥看瓣瓣胭脂色,疑是西施脸上霞。”烟桥兴到,也成了
-首五绝??“礙湾头去,脾舰成。-宵梅雨急,職石泉鸣。先
许红莲放,要同靑嶂迎。倘迟两月至,可听采菱声。”
船在石佛寺前停泊,让我们在寺中游息一+,约定送饭回来
时,再来相接。这石佛寺实在没有甚么可看的,就鼋头山麓开了
一个小小的洞,雕成几尊小小的佛像,雕工也平凡得很。此寺何 代兴建,已不可考,据《吴县志》说建于梁代,那么与包山寺
是一样古老了。临水有阁,可供坐眺,见壁间有亡友刘公鲁题
字,如遇故人,烟桥赋诗有“忽从题壁怀公鲁,老去风流一例
休”之句,不禁感慨系之!我一面啜茗,一面饱看湖光山色,大
有兴味,因微吟着明代诗人王鍪的两首绝句:“四山环抱列中
虚,一碧琉璃十顷余。不独清凉可消夏,秋来玩月定何如。”“画
船棹破水晶盘,面面芙蓉正好看。信是人间无暑地,我来消夏 又消闲。”我这时的心中也正在这样想,这两首诗倒像是代我捉
刀的。
在石佛寺坐息了一小时光景,那船又来了,把我们送到了汇里镇 登岸,怀着满腔子的愉快回到了包山寺。难为云谷师早又备好了一大 盘的白沙枇杷和一大盘的紫杨梅送到大云堂上,让我们既解了渴,又 杀了馋。我随即把带回来的几枝方竹暂时种在芭蕉下,把浮萍养在 水缸里,又将石佛寺里掘得的竹叶草和石上的寄生草种在一个泥盆 子里,栗六了好一会,才坐下来休息。闲着无事,信手翻看案头的书 本,发见了一本《洪北江诗文集》,翻了几页,蓦地看到一篇《游消 夏湾记》,喜出望外,即忙从头读下去,读完之后,击节叹赏,的是 一篇散文中的杰作,于是掏出怀中手册,抄录了下来??“余以辛酉七月 来游东山,月正半圭,花开十里。人定后,自明月湾放舟西行,凉风 参差,骇浪曲折,夜四鼓,甫抵西山,泊所为消夏湾者。橘柚万树, 与星斗并垂;楼台千家,共蚊蜃杂宿。云同石燕,竟尔回翔;天与白
 
鸥,居然咫尺。舟泊水门,岸来素友,言采菱芡,供其早餐,频搜鱼 虾,酌此春酒。奇石突户,乞题虫书;怪云窥人,时现鳞影。相与纵 步幽远,攀跻藤葛。灵区种药,往往延年;暗牖栽花,时时照夜。晚 辞同人,独宿半舫,莲叶千干,游鱼百头,怪响出波,奇香人梦。盖 至夜光沉壑,湖浪冲筲,悄乎若悲,默尔延伫,此又后夜渔而燕息, 先林鸟而遄征者焉。是为记。”游消夏湾归来,却于无意中给我读到 这篇《游消夏湾记》,也可箅得是一件奇巧的事了。
用过了晚餐,月色正好,我们便又坐在廊下啜茗谈天。正谈得出 神,月儿被云影掩去,霎时间下起雨来。雨点先徐后急,愈急愈响, 着在那两大丛的芭蕪叶上,仿佛奏着一种繁弦急管的交响乐。我侧耳 听着,如痴如醉,反而连话匣子也关上了,沉默下来。这样不知听了 多少时候,雨声并未间歇,芭蕉叶上仍是一片繁响,蓊听得小青放声 说道:“时光不早了,你难道不想睡了吗?”我这时恰好想得了两句诗, 便凑成一绝句作答道:“跌宕茶边复酒边,清言叠叠涌如泉。只因贪听 芭蕉雨,误我虚堂半夕眠。”烟桥点着头说:“这两晚你做了两首芭蕉 诗,都很不错,我们援着昔人王桐花、崔黄叶之例,就称你为周芭蕉 吧。”我连说不敢不敢,只是偶然触机而已。于是大家就在这雨打芭 蕉声中,各自安睡去了。
天公真是解事,不肯扫我们的兴,仍像前天一样,夜间管自下 雨,而一早就放晴了。一路泉声鸟语,把我们送到了镇下。闻达上 人知道我除了游山以外,还得剧树拾石,因此特地唤香伙阿三带了筐 子、刀凿随同前去,难为他想得如此周到啊! 一到镇下,就雇了一艘 船,向石公山进发。
石公山在包山东南隅,周二里许,三面环着湖水,山多石而少 土,上上下下,都是无数的顽石怪石堆叠而成,正像小孩子们所玩的 积木一样。我从船上远远地望去,就觉得此山不同于他山,它仿佛是 一位端重凝厚的古之君子,风骨崚峋,不趋时俗。像缥渺、莫釐那么 的高峰,到处都有,而像石公山的怕不多见吧?舟行约一小时有半, 就到了山下,大家舍舟登山,从山径中曲折前去,但见高高低低怪怪
 
奇奇的乱石,k接不断,使人目不暇给。先过归云洞,洞 相传旧时有大石垂在洞口,如云之加,因以为名。娜活似L—f天 然的佛裳,巾规音大d:装金雜,晌雄,獅庄严。另有靑龙 石、_石,都是象形。碰上刻有昔贤的题诗题字很多,如徐纲的 十二大字:“读圣贤书,.行仁义事,存忠孝心。”麵是现代标语的方 式。尤西'ilk?的古风一章,秦敏树的《石公八咏》,都是歌颂本山的妙 景。最近的有六十年前龙阳易实甫的七律一首??“石公山畔此勾留水 国春寒尚似秋。天外有天初泛艇,客中为客怕登楼。烟波浩荡连千 里,风物凄淸拟十洲。细雨梅花正愁绝,笛声何处起渔讴。”去洞再
进,有御墨亭,游人胡乱题字题诗,都不可读,而墨污纵横,倒像人 身上生满了疥疮,昔人称为“疥壁”,的是妙喻。
石公禅院背山面湖,处境绝胜,其旁有翠屏轩与浮玉堂,可供小 憩。由轩后石级迂回而上,见处处都是方形的大石,似乎用人工堆积 而成,宛然是现代最新式的立体建筑,难道天工也知道趋时不成?最 高处有来鹤亭,料想山空无人之际,真会有仙鹤飞来呢。其下有断山 亭,望湖最好,远山近水,一一都收眼底,足以醒目怡神。
闻达上人的游山提调,做得十分周到,他知道这里没东西吃,早 带来了生面条和一切作料,唤香伙阿三做好了给我们吃;果腹之后, 就继续出游。先到夕光洞,洞小而浅,石壁有罅似一线天,可是不能 上去。据说另有一石好像一座倒挂的塔,夕阳返照时,光芒灿然,可 惜此刻时光还早,无从欣赏。洞外一块平面的石壁上,刻有一个周围 十余尺的大“寿”字,为明代王鏊所书,不知当时是为了祝某一大人 物之寿呢,还是祝湖山之寿,这也不可究诘了。过去不多路’又见石 壁上刻有“云梯”二大字,只因这里的石块略具梯形,因有此名,其 实并无梯级,除了猿猴,恐怕谁也不能走上去的。再进就是本山第 一名胜联云嶂,一块硕大无朋的石壁,刻着“缥渺云联”四个硕大 无朋的字,而这里一带错综层迭,连绵衔接的,也全是无量数的硕大 无朋的方形顽石,正如明人姚希孟所记:“如崇丘者,如禅龛者二如 夏屋者,如钓台者,皆突虮水滨而瞰蛟龙之窟,参差俯仰,离旦离
 
属。”转折而上,便是联云嶂的第一名胜“剑楼”,高四五丈,宽十丈 许,中间开出宽窄不一的五条弄来,弄中石壁,都锐刿如攒剑,因名 “剑楼”。五弄之中,以“风弄”为最著,仿佛是神工鬼斧,把一堵奇 险的峭壁,从中间劈了开来;顶上却留着一个窟窿,透进天光,因此 也俗称“一线天”。闻达上人并不取得我们的同意,先自矫捷地赶上 前去,鼓勇而登。我和小青虽过中年,而腰脚仍健,不肯示弱,见弄 中并没有显著的石级,只是在两旁突出的石块上攀跻上去,石上又湿 又滑,必须步步留神,一失足就得掉将下去,也许要成千古恨了。我 们一面用脚踏得着实,一面用手攀着上面的野树和藤葛,好容易跟着 上人到达弄口,回头一瞧,不禁长长地吐了一口气,竟不信我们会这 样冒险攀登上来的。烟桥脚力较差,没有这股勇气,只得被遗留在下 面,抬着头望“弄”兴叹。我们当着弄口,小立半晌,领略了一阵不 知所从来的飒飒凉风,才知道风弄之所以名为风弄。小青先就口占一 绝句道:“百尺危崖惊石破,才知幽弄得风多。攀缘直上临无地,笑 傲云天一放歌。”我也和了两绝:“奇石劈空惊鬼斧,天开一线叹神 工。先登风弄骄风伯,更上层崖叩碧穹。” “步步艰难步步愁,还须鼓 勇莫夷犹。老夫腰脚仍如咋,要到巉岩最上头。”当下我们俩一递一 迭地信口狂吟,悠然自得。转过身去,却见闻达上人又在攀登一座危 崖,于是也贾着余勇,手脚并用地攀援了上去。在这里高瞻远瞩,一 片开旷,又是一个境界。从乱石堆里曲折盘旋而下,和烟桥会合;我 们犹有童心,不免把他的畏葸不前调笑一番。烟桥却涎着脸,放声长 吟起来道:“我本无能,未登风弄。公等纵勇,不上云梯。”他明知云 梯徒有其名,可望而不可即,却故意借此来调侃我们,这也足见他 的俏皮处了。可是他虽怯于登山,而勇于作诗,三天来一首又一首 的,随处成吟,这时他已和就了易龙阳那首刻在归云洞中的七律,得 意地念给我们听:“暂作西山三日留,晚凉我亦感如秋。云归有待尚 虚洞,风至无边欲满楼。上下天光开玉垒,东南灵气尽芳洲。不闻梵 呗空钟磬,惟与山僧杂笑讴。”两联属对工稳,字斟句酌,自是一首 好诗。
 
从联云嶂那边转下去,步步接近水滨,见有-大片平坦宽广的石 坡,直展开到水里去,可容贿人坐,很像虎丘的千人石。闻达上人 说:“这是明月坡,三五月明之夜,啸歌于此,又是何等境界丨”我留 连光贵,不忍遽去,很?意等到月上时候,欣赏一下,因此得句:“此 心愿似明明月,明月坡前待月明。”因了明月坡,便又想起了明月湾, 据说是当年吴王玩月之所,有大明月湾、小明月湾之分,湖堤环抱, 形如新月,因以为名。明代诗人高启曾有诗云:“木叶秋乍脱,霜鸿夜 犹飞。扁舟弄明月,远度靑山肌。明月处处有,此处月偏好。天阔星 汉低,波寒茭荷老。舟去月始出,舟回月将沉。莫照种种发,但照耿 耿心。把酒酬水仙,容我宿湖里。醉后失清辉,西岩晓猿起。”我因 向往已久,便向上人探问明月湾所在,能不能前去一游?上人回说湾 在此山之西,还有好一些水路,时间上恐来不及,还是以不去为妙。 我听了,不觉怅然若失,于是身在明月坡上,而神驰明月湾中了。
在明月坡前滨水之处,有两块挺大的奇石差肩而立,闻达上人指 点着那伛偻似老人的一块,说道:“这就是石公,不是很像一位老公 公吗?”又指着那块比较瘦而秀的说道:“这就是他的德配石婆,顶上 恰长着一株野树,不是很像老太太头上簪着一枝花吗?”我瞧着这石 公石婆一对贤伉偭,不胜艳羡之至!因为人间夫妇,共同生活了若干 年,到头来不是生离,就是死别,哪有像他们两口儿天长地久厮守下 去的?因又胡诌了一绝句道,双石差肩临水立,石公耄矣石婆妍。羡 他伉俪多情甚,息息相依亿万年。”当下向石公、石婆朗诵了一下, 料想贤伉俪有知,也该作会心的微笑吧。这一带水边,很多五光十色 的小石块,有黑色的,有绿色的,有纯白色的,有赭黄色的,有黑地 白纹的,有灰色地而缀着小红点的,大概都被湖中波浪冲激而来。那 时我如入宝山,看到了无数的宝石,一时眼花缭乱,也来不及掇拾, 只捡取了一二十块。又在大石上掘了好多寄生的瓦花和水苔,一起交 与香伙阿三纳入带来的那只筐子里代为保管,这是我此行很大的收
获,也是石公、石婆赐与我的绝妙纪念品。
昔人曾称石公山为“石之家”,奇峰怪石,有如汗牛充栋,所
谓“绉”、“瘦”、“透”、“漏”石之四德,这里的石一一俱备。宋代 佞臣朱_的花石纲,弄得民怨沸腾,据说也就是取自石公山和附近 的谢姑山的。千百年来,人家园林中布置假山,大都到这里来采 石,所以“绉”、“瘦”、“透”、“漏”的奇峰,已越釆越少了。至于 那些硕大无朋的顽石,当然无从捆载以去,至今仍为此山眉目。清 代诗人汪琬游石公山一诗中,写得很详细,兹录其一部分:“…… 所遇石渐奇,——烦记录。或如城堞连,或如屏障曲。或平若几 案,或方若棋局。虚或生天风,润或聚云族。或为猿猱蹲,或作羊 虎伏。或如儿孙拱,或如宾主肃。或深若永巷,或邃若重屋。色 或杂青苍,纹或蹙罗縠。累累高复下,离离断还属。旷或可振 衣,仄或危容足。既疑雷斧劈,又似鬼工筑。不然湖中龙,蜕骨堆 深谷。天公弄狡狯,专用悦人目。……”这写石之大而奇,历历 如数家珍,而末后几句,更写得加倍有力,石公有知,也该引为 知己。
我盘桓在这明月坡一带,游目骋怀,恋恋不忍去,要不是大家催 着我走,真想耽下去,耽到晚上,和石公、石婆俩一同投入明月的怀 抱,作一个游仙之梦。记得明代王思任《游洞庭山记》中有云:“…… 诸山之卷太湖也以舌,而石公独拒之以齿,胆怒骨张,而石姥助之。 予仰卧于廿丈珊瑚濑上,太清一碧,斜睨万里湖波,与公姥戏弄,撩 而不斗,乃涓涓流月,极力照人,若将翔而下者。李生辈各雄饮大 叫,川谷哄然,竟不知谁叫谁答。吾昔山游仙于琼台,今水游仙于石 公矣。……”写月夜游赏之乐,何等隽永够味!我既到了这廿丈珊瑚 濑上,却不能水游仙于石公,未免输老王郎一着,恨也何如!
我们重到翠屏轩中,喝了一盏茶,才回上船去。可是大家都有些 恋恋不舍之意,因命船家沿着山下缓缓摇去,让我们把全山形势仔细 观察一下,有在山上瞧不见的,在船上却瞧清楚了。有一个像龙头一 般伸在水里的,据说是龙头渚;而石公、石婆比肩立着,也似乎分外 亲昵。我们的船摇呀摇的,直摇到了尽头处,方始折回来。我又掏出 手册,把风弄、联云嶂、明月坡一带画了一个草图,打算把昨天在大
 
云堂前花坛里所捡到的许多略带方形的小石块,带回去搭—座石公山 模塑玩玩,那傭不虚此行了。-細去时,鑛被好峽水引起了 灵感,提议联句来一首七律,由他开始道:“七十二峰数石公(桥) 雛万顷接长空。风帆点点心俱远(靑),山骨崚崚意自雄。萍藻随 缘依荻岸(鹃),松杉肆力出宪丛。崩云乱石惊天阙(达),未许五丁 夺化工(桥)。”单以这么一首七律来咏叹石公山,实在还不够,且把 清初吴梅村的一首五古来张目:“真宰剧云根,奇物思所置。养之以 天地,盆益插灵异。初为仙家囷,百仍千仓闭。爸M炊雪中,杵白鸣 天际。忽而遇严城,猿揉不能缒。远窥楼橹坚,逼视戈矛利。—关 当其中,飞鸟为之避。仰睇微有光,投足疑无地。循级登层巅,天 风豁苍翠。疲喘千犀牛,落落谁能制?伛偻一老人,独立拊其背, 既若拱而立,又疑隐而睡。此乃为石公?三问不吾对!” 一结聪明 得很。
回到了包山寺,啜茗小息,我因为今天得了许多好石,却没有掘 到野树,认为遗憾。闻达上人就伴我到他的山地上去,由他亲自带了 筐子和刀凿;我策杖相随,还是兴高百倍。一路从山径上走去,一路 留心着地下,上人知道我的目标所在,随时指点,做了一小时的“地 下工作”。大的树桩因时令关系,掘回去也养不活,所以一概留以有 待,只掘了许多小型的六月雪、山栀子、山竹、杉苗,连根带泥,装 在筐子里,满载而归。当下我把那些野树一一种在地上或盆里,忙了 好一会,还是不想休息;烟桥便又调侃我,做了一首诗:“剧根剔石不 寻常,也爱山扼有野香。鸟语泉声都冷淡,此来端为访花忙。”小青接 口道:“岂止冷淡,简直是一切不管!”我立时提出了抗议,说鸟语泉 声,都是我一向所爱听的,岂肯冷淡,岂有不管;不过好的卉木,凡 是可以供我作盆玩用的,也不肯轻轻放过罢了;于是也以二十八字为 答:“奇??异-7午随心掘,如人宝山得宝时。寄语群公休目笑,鲰生原是 一花痴。”他们见我已自承花痴,也就一笑而罢。这夜是我们在大云堂 上最后的一夜,吃过了一顿丰盛的晚餐,又照例在廊下聊天。大家畅 谈人生哲学,飞辞骋辩,多所阐发,好在调笑谑浪既不禁,谁驳倒了
 
谁也并不生气。这大云堂上的三夜,至今觉得如啖谏果,回味无穷。
第四天早上,我们倍觉依依地和包山寺作别了。闻达上人直送我 们到镇下,云谷师已先在那里相候,并承以寺产杨梅三大筐分赠我 们,隆情可感!我们各自买了一些土产,就登轮待发,上人送到船 上,珍重別去。十时左右,船就开了,一路风平浪静,气候也并不太 热,缥渺峰兀立云表,似在向我们点头送別,可是石公山已隐没在烟 波深处了。船到胥口,停泊了一下,我因来时贪看大者远者的太湖, 没有留意这一带风物,此刻便在船窗中细看了一下,唐代皮日休氏曾 有《胥口即事》六言二首,倒是所见略同,诗云:“波光杳杳不极,霁 景淡淡初斜。黑蛱蝶粘莲蕊,红蜻艇袅菱花。鸳鸯一处两处,舴艋三 家五家。会把酒船偎荻,共君作个生涯。” “拂钓淸风细丽,飘蓑銎雨 霏微。湖云欲散未散,屿鸟将飞不飞。换酒峭头把看,载莲艇子撑 归。斯人到死还乐,谁道刚须用机。”把这两首好诗录在这里,就算 对证古本吧。
午后二时许,我们已回到了苏州,而这四天中所登临的明山媚 水,仍还挂在眼底,印在心头,真的是推它不开,排之不去。在山中 时,烟桥、小青二兄曾约我和闻达上人合作了一篇集体游记。我自己 又把带回来的许多小石堆了一座石公山的模型,和一盆消夏湾的缩 景,朝夕自娱,并吸引了许多朋友都来欣赏。山竹、山梔、六月雪等 分栽多盆,也欣欣向荣,于是更加深了我对于洞庭西山的好感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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